26种文字生涯

彭智烨 · 2017-04-12 19:33:35

写作是如何发生的?在彭智烨的叙事中,他描述了26种不同的答案,通过故事性的想象力构建出诙谐戏谑的诸多可能。这更倾向于典范文学史之外的野史,杜撰与调侃颇多,但能嗅出对写作行为本身的思考。

A假装自己是一个作家,他依照文学史上各种成功的案例,几乎量身定制了一套行为准则。他对现在的生活不甚满意,把河边的宅邸留给了亟待生长的野兔和苜蓿,打算遵循福克纳的教导,住在妓院,白天安静搞写作,晚上喝喝酒体验生活。后来他住进了一家按摩店,这个国家消灭了妓院,然而顾客的生理需求却丝毫未减。白天他起床很晚,来不及写。到了夜里,为了抵消食宿费用,他不得不扮成女性,掐紧嗓音,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客人手淫。

B攒了一辈子的故事。在他老伴死后,就没有人听了。他想到附近的网吧里雇一个人帮他打字。但那里的年轻人都各忙各的,没人理他。他只好用近乎呆滞的手指动作,在键盘上小心翼翼地摸索。为了尽快融入气氛,他点燃一根烟,学别人的样子戴上耳机,对准耳麦,大声吼叫,面朝屏幕上无数个弹出的对话框,把故事说了出来。唯一听到的人是路过他的椅背去找厕所的人,可他们来不及记录,太着急,急于在通往圣地的路上捐献他们的奶和蜜。

C喜欢在厨房写作,因为那里有足够多的食物能刺激他的味蕾。他写的时候会用舌头舔一舔钢笔尖,以传达他的意图:让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有味道。真正有味道的是他的手稿。当它们在一家画廊展出后,每个人都可以从上边的奶油颜色、水渍走向以及苍蝇粪便、小心擦拭的性爱活动遗迹,追寻那些比写在纸上的故事还要精彩得多的逝去的一整个世界。他们以他为中心成立了一个作家群,编了不少故事,也不需要再麻烦他签名。

D听信谣言,以为把大多数人的意见埋在地里,就能创建一套新的哲学。为此,他托人购了不少书,不看一眼就把它们扔进土坑,铲上一抔黄土。可这样做效率太慢,也太耗钱,于是他到当地最大的图书馆找了一个剔除旧书的工作,每天呆在地下室里,除了花上几分钟阅读当日书目,其余的时间都得到了充分利用。他张大了嘴对准头顶圆圆的电灯,他要像地动仪上的青蛙,等待一次一劳永逸的地震。

E为了在写字时避免饥饿,特意买了一只陶瓷做的鹅,置于案头。这样他就可以观察它优美的脖颈和拨水的鹅掌,运用美学的眼光,转移脑中所想,消弭腹中无食的俗念头,改正拿笔的姿势。这是他从《艺舟双楫》里看来的典故,圣人的智慧要靠身体力行来慢慢体悟。他不担心这只鹅会突然飞走,他曾经为它废上千里的路程,所以它应该学会感恩。他咬过它身上的肉,没有煮熟,僵硬的质地崩烂了他的牙龈,流出了血。血的滋味胜过冰凉的墨水。

F一直带脚镣写作,边跳舞边写作。撇开与时俱进的色情意味不谈,光是两个脚踝之间嘡嘡琅琅的声响就能给他创造词语。他在室内听到了崩裂的冰川,消亡的时间,甚至低语的地球在声音的催促中滚动,而他踩在上面,享受脚镣赋予的安全感。他扭动身形,高唱禁锢的美好。直到一次领取稿费通知单,他在路上想着又有一笔收入来加重这道愉悦的钢铁,他陶醉万分,想象人人都纳入规划好的囚室,按部就班。计划刚开始,他就死于室外的斑马线。

G专门写狗,他认为狗眼看人才能看出更多的真理。人的眼睛最善于遮蔽。他专门到医院移植了一双狗眼睛,一片漆黑。黑暗才是真理。文学史应该还狗一个公道,不能再让猫捏造诸多事由、色彩,肆意妄为。他混迹在流浪狗收容站,很快就通晓了狗的语言,并用录音工具写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著作,上千条狗都参与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文字运动。可惜翻译界缺乏人才,他也忘记了原先漏洞百出的人类发音方式。他活在真理之中,并永远地孤独了下去。

H宣称他是用心血写书的第一人。他的书印刷出来一缕采用褚红色,在一种特殊的防腐技术的作用下,每一位读者刚拆除塑封时,都会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新鲜质感。随着阅读的深入,那些文字会暴露在空气中,进行二次复色,由红转黑,最终变得和其他书一样。变色所需的时间经统计,恰好是一个人在一本书上花费的有效阅读时间。他的工作室安放在一家医院里,旁边就是献血中心,没有人知道他往左胸膛上插了多少回一次性抽血工具。

I擅长写爱情题材,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他的欲望东拼西凑,这让他很难把心思放在某一个女人身上,他得见多识广,积累素材,所以他会约不同的女人吃饭,看不同的电影,在不同的地方睡觉,用不同的姿势做爱。每次趁女人睡着,他都会找来纸和笔,用手里的余温对当天发生的爱情进行描绘,事无巨细,如同撰写一部古代帝王的起居注。台灯下,他冷静得出奇,他琢磨着怎么加工文字、句法,好使下一个女人愿意在他的引导下,成功受孕。

J在写作生涯开端,就决定写一本禁书,作为出路。他仔细研究了古今中外的禁书目录,发现政治、社会、性欲、阴暗、宗教、畸形、讽喻等等都被写了个底朝天,他必须另辟蹊径,好在这庞大的出道队伍中求得喘息。他买通审查员,顺利进入查禁名单。他往上杜撰了几个书名,好根据它们来安排写作计划。此举成功激起了读者的兴趣,当全世界没有人能找到他的一行文字时,他被透露出才开始动笔。他进了监狱,罪名是欺诈,用那些未完成的作品。

K为自己的书设计了泪袋,他认为那些读了他的书还不哭的人简直不可理喻,要么是拔除了泪腺假装坚强,要么是偷偷哭过了故意撒谎。他会定期检查泪袋的回收情况,遵照盛装眼泪的多寡来判断读者的感受力,写不写回信,和他们成为敌人,还是知己。有一次他怒火中烧,一个收来的泪袋里装了粘稠的精液,而他之前已经习惯性地伸舌头,不假思索,一尝咸淡。打包工解释说,最近一部和他的书重名的色情读物,也效仿了他的做法。

L像李尔王的三女儿一样诚实,他对女友说,我只能用百分之五十爱你,另外一半我要留给写作,留给自己。故伎重演了几次之后,他的第六任女友仍未离开。对这样容易满足的女人,他感到恐慌,不知所措,难道她们看不出他别无所求只需片刻的情欲吗?他整日郁郁寡欢,再也找不到适合的理由践行独身,聪明的女人占有了他的全部份额,他至今还在写作,被视为坚定爱情的样板,每部作品的扉页都有一行读起来格外温暖的字,那是献给她的题词。

M在学校里教人如何优雅地说脏话,同样的词,只要经过了他的喉咙,就会过滤了一切粗鄙的成分,变成念诗。他亲切的语调每次都会被对方误认为是诚挚的问候。他骂人的时候西装革履,拄一根拐棍,每到重点段落他总要先摘帽子,鞠躬致意,仿佛是在提前表示歉疚之心。这一套无法付诸文字,他出版过一册课堂讲义,总不如言传身教有说服力。如果不是另一个聋子接了他的班,他想他会把语言的秘密带进坟墓里。

N弄丢了名字,他接到通知,务必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回名字,否则将被剥夺写作资格。他起初没有当回事儿,等到他发觉任何人都不能称呼他时,他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无论他写出什么,都会被归结为一个叫“佚名”的作家,或者直接被冒名顶替,每一个小偷都会声称比他提早写作,他们有名字为证。他渐渐要由于没有名字,沦为遗忘之境的一员了。匿名,是一种无奈的被动语态。通知提醒,再过两个小时,将被剔除干净的,是他的存在。

O一直梦见衰老,牙齿脱落,头发掉光,眼窝深陷,行动迟缓。一个有经验的前辈告诉他,这是梦境正代替他老去,你要忍住恶心,凭借夜晚的代价来换取白天创造的精力,你停止做梦之时,就是你灵感枯竭之日。绝梦才是真正的噩梦。他每天醒来都会率先记下衰老的过程,事实是他很快就发现了,在梦里他仍然和第一次做梦时一样老,这样一来,换算两位数以内的加减法,总有一天,梦里的他会比他年轻,他会成为梦境的替代品。

P居住的地方没人写书,人们只关心花瓶和瀑布。他们会每天爬到山顶,在寺庙里朝拜一只古代花瓶,很多年前,神从里边倒出了瀑布。如今这儿干旱成灾,他想写一本书如实表达现状给外面的人看。书写出来了却遭到全体居民的抗议,他们认为他在丑化家乡,这里压根就没有发生抢水械斗以及针对两个偷偷洗澡被举报的年轻人的处决事件。在他们要求下,他修改了书稿,从此外人只知道这里依然保存了良好的信仰习惯,和一道历史悠久的瀑布遗迹。

Q要赶在秋天结束之前赚取第一笔稿费,否则他将无法在城市生存。他怀揣一股与生俱来的敌意向城市宣战,靠铺满房间的稿纸。他贫穷到忘记了自己的平庸。他在公共场合求一份午餐,告诉路人与他们交谈的是一位未来的大师。他遇见一个好心的记者,愿意听他一下午喋喋不休,不光耐心,还搭几瓶啤酒。为表示感激,他邀请记者看了他的小说和诗。几个月后,他因抢劫而入狱。记者以他为原型写了一部书,在非虚构的名头下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R很富裕,富裕到他家摆满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国学材料。他专门请工艺家打造了一副箪食瓢饮的器具,用的是最名贵的竹子和葫芦。他住的地方也专门请人题了两个字,陋巷。他看见还差等身的著作,就雇了一批人帮他润笔,把一个字一个词扩充成一段话一篇文章一部书。他轮番吮吸七十二位情人的乳房,到全国各地演讲。在他死后,他葬的那座山塌了,受他恩泽的人立刻把他追授为圣人,决口不提为给他建造陵墓,他们挖光了山上所有的大树。

S写的每一篇东西都像他当时阅读的那位作家。当他停止阅读,寻找自己的词语时,他反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他总是在不停地寻找对应物,续写对方的语言,以防止自己写作生命的终结。他被很多老作家雇佣去当助手,度过了此生最炙手可热的圈内时光,可作为影子,他只配享受秘而不宣的赞誉。他也曾试过出版个人文集,甚至托每一位雇佣过他的作家都写了推荐语。慧眼如炬的读者只当是老作家们例行玩的一场合著游戏,随便署了一个名。

T站在月台上往下跳,下面就是火车轨道。他想弄清那些卧轨的作家诗人头脑里想的是什么,当然,他更想偷窥他们,特别是濒临死亡的一刹那,传说他们刚构思出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就看见了九个接引缪斯,组成塔楼的高贵样式。他想质问这些女神为什么不慷慨一点,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好让那些来不及写出的伟大作品重新降临人世。他挑选了其中一截最干净的铁轨,不等他跳下去就被穿制服的拖走了。人类又一次错过了目睹伟大的机会。

U为自己打造了一副马蹄铁,它们优美的曲线刚好可以插进墙上的插座。只要他的手脚抬得够高,他就能把潜意识放进网络,拦截庞大的信息来源,好充实原本贫瘠的素材库,催生源源不断的灵感。他离不开脚下的钢铁和它们连接的电缆,切断电源就等于谋杀他的创造才能。每天要接收的东西太多,灵感不停闯入,翻新,挤压这一瞬间。他想写的也越来越多,而他写出的越来越少,他将被灵感压垮,就像某个夜晚,一个推销员被回忆压垮。

V伙同一批作家,往书中塑造了不少成功的角色,弥补了广大读者心中的白日梦。那些角色有名字有家庭有朋友有事业有爱情有世间所有幸福的一切,也有无伤大雅的坏习惯,他们也用第一人称说话,同样能把自己的故事讲得花样百出。角色从此占据了读者的渴慕。罪行也随之日趋完美,他一手书写的道德即将胜利,领导人民杀死缺憾,没有留下证据。所有的失败都被秘密判了死刑,每个人都坚守平庸,用平庸的快感,处死自己,原谅自己。

W在选择词语的工作中感到无聊,开始睡午觉。他趴在流水线上淌出的口水刚好濡湿了某些词,这些词即刻就变得模糊,导致人们无法使用,渐渐地就废弃了。许多年以后,在一座名为往日的垃圾场,人们目睹了他发疯的全过程。他把淘汰的碎片统统捣成纸浆,分一个星期喝了下去,随后,他开始讲述世界的创造:太初有言,号令仓颉。人们听不懂这些词语,也查不出他口中那些陌生人将带来怎样的疾病,他们感到恐惧,一致同意判决增加他的刑期。

X追求每一个字都充盈着性欲,他觉得自己是一根行走的阴茎,到哪儿都能操操世界。他把写作比喻成射精,希望可以死于手淫。这种老掉牙的比喻流行过一段时间,他错过了跟随潮流写作的年龄,那时的他还不懂得怎么让下面的东西挺立。到现在他依然不会,除了医生没人知道,他在文字中假装自己是个中老手,固执地扮演一个个精力旺盛,高大威猛的男人,他把性游戏方面的天赋体现了在每一行文字里,目的是掩盖他短小又患了阳痿的下体。

Y在哪里都只看一页书,他打开书的原因只是为了把头埋进去,两片书翼刚好组成一个集音器。别人以为他在阅读,其实他在听声,世间的音乐更有趣。昨天他在地铁上哭了,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心碎。女人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男人大腿上,男人语调阴郁,说起生活的艰难、撒的谎、出的轨。男人血液流动的节奏,不是痛苦,而是快乐,洋洋自得。女人识破了男人,她之所以不说是她还爱这个男人。他坐得很近,没有关上书,他得替女人哭一回。

Z感受到一股在世之痛。他看见了网络。它们疯狂流动,散发五颜六色的光泽,笼罩了整个世界,对所有的物种都会构成威胁。他发起了一场抵制网络囚禁的运动,并负责起草宣言。他先是用笔在纸上写,可他的字不方正,没有多少人认出他究竟写了什么。他只能走到肮脏的地下室,剥开硕鼠啃过的竹帘。他搬出电脑和打印机,先扯掉它们身上缠绕的蛛网,自己又到能接收信号的地方,用线缆把它们连上。他忙碌的样子就好像一只蜘蛛,缀网劳蛛。


彭智烨,一九九三年生于贵州,现在南京学戏剧,写小说。

责任编辑:熊森林(bear@enclaveli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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